到了熟年,才知道旅行的意义不是「赶、赶、买」,而是多幺珍贵的

2020/06 19 07:58

大概从35岁过后,对海外旅行的定义,开始产生慢性质变,不晓得是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倾斜,总之,已经不是主流旅游市场促销讨好的对象,旅行对我来说,逐渐变成孤僻与慢活的练习。

20岁中期,进入职场,自己赚钱,利用第一笔够份量的存款,展开人生首次的海外旅行。走的是传统旅行团路线,福冈进,东京出,在航行内海的船上过夜,还在船舱大浴场扭到脚,成为后来动不动就痠痛的老毛病。移动的距离很长,时间大多花在游览车上,高速公路是车窗外定番的风景。一路睡睡醒醒,还要快速学习陌生团员辨识养成术。导游在游览车上介绍风景顺便夹带推销商品,举凡干贝糖、陶瓷刀、香菇、鲍鱼罐头都可利用A4明细表勾选,直接装箱打包在回国机场行李转盘取货即可。虽然匆忙路过京都,好像也住在富士山脚一晚,最终以东京免税店收尾,对于旅行的印象,只剩下购物的记忆,究竟去了什幺景点,而今回想起来毫无头绪,多年之后翻开相簿,看着褪色的柯达、富士或柯尼卡沖印相片,除了惊觉自己变胖之外,完全想不起拍照地点到底是哪里。

第一次的海外旅行,至今记忆深刻的,竟是躺在船舱下舖一直睡不好,感觉身体缓缓沈入海底,不断睡去醒来,犹豫着要不要穿救生衣入眠。

几年之间,陆续跟团,东南亚,东北亚,大城市,小岛屿。搭游览车在不同旅馆之间迁徙,打开行李关上行李,免税店疯狂採购,吃难吃的伪中华料理,在机场与机上狂扫免税化妆品保养品,那个年纪大抵是这幺认为,如果返国之后可以送同事每人一条CD口红,似乎很有面子。那几年出国旅游好像也背着人情出境入境,旅程之中,不断挂念给谁谁谁的礼物买了没?要是不够周延圆满,返国到了机场再继续冲刺菸酒几乎是常态。提着免税店的购物袋,体内也被幸福感「充得饱饱」的,犹如电力恢复100%。那些年,关于旅行的定义,大概就是这样。

应该是35岁开始,或逐渐接近40岁前后,对跟团模式的海外旅游,突然产生体质不符的过敏排斥,先是几人的自由行开始,然后变成一个人旅行,最后,就没办法回头去跟团了。

不但没办法跟团,也对那些旅游网站不断歌颂的排队名店、非吃不可、非买不可、非去不可的热门指标,慢慢飘过,不甚在意。

热中的旅行模式,演变成为「向小说与戏剧电影场景致敬的巡礼」。

几年前的三月,原本计画前去东京巨蛋观战WBC亚洲区预赛,可是白天的行程,却去了杂司谷灵园找寻「夏目漱石」之墓;去了摇滚歌手尾崎丰当年办告别式的护国寺;去了筑地却不是为了吃生鱼片寿司,而是去筑地本愿寺凭弔X Japan早逝的吉他手HIDE;去了三鹰也不是造访宫崎骏美术馆,而是找寻太宰治坟墓所在的禅林寺,还沿着作家自尽的玉川上水慢慢踱步。要不是路途遥远,加上大雨,捨弃计画中的多摩灵园,错过了去「向田邦子」墓前致意的机会。虽是樱花早开时节,也没在上野站下车,而是绕道莺谷站,前去宽永寺凭弔笃姬,甚至晃到附近的谷中灵园,乌鸦啼叫声中,走了好大一圈。朋友看我的行程,大笑说,这是扫墓之旅吧!

步入熟年阶段的海外旅行,大抵维持这种「マイペース」(My Pace)的我行我素模式。因为多年前曾有过日本住居经验,每隔一段时日就想回去看看,抵达瞬间即是记忆与生活的重组,听读说写的语言频道切换,成为即刻的练习。

绝对不会搭清早班机,最好是睡饱之后可以从容搭车到机场,选择观光团不太喜欢的冷门班次,商务客较多,机舱比较安静,推着免税商品路过的空服员都像死了心一样,快步通过,几乎没生意。只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抵达旅馆就好,因为天黑之后要找路比较麻烦。最好是曾经投宿过的旅馆,最好check in的时候就被Staff认出来,最好不要频繁移动,可以一直住在同个旅馆最佳,因为关上房门,摊开行李,等同于宣告在异乡也有家的领土。

旅馆不必豪华,附近有贩卖外带熟食的店家最棒。通常睡到饱才起床,吃了饭店早餐才出门,避过电车拥挤的通勤时段最好。一天排同一条电车沿线的景点,但也不爱观光客涌入的地方。看了NHK晨间小说剧之后,会去鬼太郎夫妻住处附近的深大寺;看完阿部宽的日剧《新参者》,就去人形町吃红豆馅人形烧、带了仙贝当宵夜零食,还去水天宫帮即将生产的同事求了安产御守。因为喜爱侯孝贤的电影《咖啡时光》,所以流连神保町成为造访东京的固定仪式,一定要去「诚心堂」书店,想像浅野忠信就在里面,虽然电影拍摄地的白山通Erica咖啡已经歇业,但是巷内的另一家Erica仍在营业,那就去喝杯老派咖啡,读几页文库本小说,想像自己是一青窈饰演的阳子。

因为读了川本三郎的《我爱过的那个时代》,所以去了东京大学安田讲堂,坐在树荫下的长凳,拿出红格子笔记本,写了好几页随笔杂文;因为在东大赤门附近吃了便宜的海鲜盖饭,饭后走入小巷散步,发现日币五千纸钞肖像人物,也就是明治初期女作家「樋口一叶」的故居,站在路边上网查询了作家生平,随即换车搭乘日比谷线,前去三轮站的一叶纪念馆参访。

尽量在下班人潮涌现之前,回到住宿旅馆附近,拎着熟食跟啤酒,回到旅馆房间,看球赛转播,看电视新闻,看日剧,最后以旅馆狭小却已足够的浴缸泡澡收尾。

午餐有时候靠简单的饭糰或连锁店的咖哩饭果腹,逛书店跟菜市场的重要性胜过药妆店,花不少时间在小巷迷路,有时候故意不看google map,而是摸索路边的地图看板,每次都因为分不清东西南北而走入未知的庶民长巷,既然迷路那就随性更改目的地,走累了就在路边神社歇息,投币买了自动贩卖机的BOSS咖啡,也就发呆度过一个小时,离去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捨。

对购物开始产生厌倦,对于扛行李逐渐失去耐心,对「赶赶赶」的行程毫无兴趣,对于住宿的饭店旅馆,已经不是匆匆一夜睡眠的需求而已,如果是商务旅馆就要用他们的自助洗衣烘衣设备,旅馆免费早餐的饭糰也要吃到尽兴,倘若有温泉,那就深夜一泡还要加码清晨一泡。

熟年已至,搏命赶路的旅行,早已无福消受,要睡得饱,要过得缓,有时间发呆沈思,有机会迷路找路,最好避开观光人潮,想办法走入巷弄的寻常庶民生活,偶尔被当地人问路那也就开心好多天,就算没吃到让人销魂的甜点,没有造访知名餐厅,也没关係。

理想行程多数在走路,多数在发呆,有可能10天都住在同一间小旅馆,从容打点好才出门,天黑之前就回旅馆,班机也不是早去晚回,行李最大的负荷是淳久堂或纪伊国屋或车站小书店买来的纸本书,早已不必费心帮朋友準备礼物纪念品。类似这些旅行癖好,也是35岁过后才开始的练习,不知道50岁过后,会不会更孤僻,最好到一个城市就融入街景,没有旅人的焦虑仓皇。

下一次去日本,想去造访「世田谷」的「松阴神社」,毕竟大河剧《八重之樱》的小栗旬角色「吉田松阴」太迷人;如果是樱花季节,那就去中目黑,找寻日剧《离婚万岁》那家洗衣店;如果有机会去仙台,想到车站前的咖啡馆堵一下喜欢在那里写作的「伊坂幸太郎」,然后再转搭陆羽东线到「鸣子温泉」,因为电影《跟着春天去旅行》,因此爱上鸣子温泉的「大正馆」,一泊二食好像不太够,三天两夜更适合,要是可以在旅馆房间写个2000字杂文或5000字短篇小说,那就更棒了。

到了熟年,才知道这一路以来的旅行,是多幺珍贵的人生练习。慢慢在异乡短暂过几天生活,其实不是旅行,而是美好的休息,难得的Reset,这道理,总算懂得一些了。

书籍介绍

《初老,然后呢?米果的老青春‧幸福论》,大田出版

当生理无法抵抗年岁,社会价值看「老」的眼光,就是「走山」「崩坏」「飘大婶味」⋯⋯

但一直恐老只会让你越老越没有价值,越老越蠢!

我们究竟有没有勇气?用坦蕩蕩的胸襟来面对?

米果的老青春幸福论,犀利刻划初老迹象,不是教你当抗老斗士,但老了一样可以很时髦,老了也要很好奇⋯⋯

把年龄当加分,接受「老」才会一直青春无敌下去。

到了熟年,才知道旅行的意义不是「赶、赶、买」,而是多幺珍贵的初老,然后呢?